意大利版《婚姻故事》:挖掘那些并不美好的情感

意大利版《婚姻故事》:挖掘那些并不美好的情感


朱里奥·费罗尼(Giulio Ferroni)在撰写意大利当代文学史时,对于文学创作进行了地域上的划分,斯塔尔诺内和费兰特(编者注:《我的天才女友》的作者)自然被划分到了南方文学和南方作家之列。有意思的是,鉴于费兰特到底是谁,现在依然是一个谜。曾经有人传言费兰特作品背后执笔的人是斯塔尔诺内。这种论点的理由是:他们的叙事语言有类似的地方,叙事空间都集中于那不勒斯纷乱的贫民区,但后来这个推测被斯塔尔诺内否认。


在我看来,费兰特和斯塔尔诺内的视角虽然完全不同,但他们都侧重于揭示温情表面下的真相,挖掘那些并不美好的感情。费兰特的女性情感描写更真实,而斯塔尔诺内的男性心理描写更逼真。比如《鞋带》中妻子书信的段落,虽然符合剧情,但有些刻板。


意大利版《婚姻故事》:挖掘那些并不美好的情感

斯塔尔诺内


《鞋带》是斯塔尔诺内的“家庭三部曲”的第一部,其他两部是《玩笑》和《坦白》,都是采用了多角度写作的中长篇小说。主要人物都是离开那不勒斯去别的城市发展的男人:一个是小有成就的剧本作家、一个是画家,最后一个是出过几本书的语文老师。


这些人物都七十出头,从年老的角度回顾自己的一生,公众形象和私人形象分离之后,主人公会对自己和经历的一切产生怀疑,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焦虑。这和我们这个时代的“人设”问题不谋而合,我们始终应该对自己真正是谁有所怀疑,有所反思。


意大利版《婚姻故事》:挖掘那些并不美好的情感

坦白

很多爱情故事都很恐怖,当然不仅仅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死去活来的爱情,也包括一些庸常的情感。爱情用一种霸道的方式,不仅要求恋人对未来许诺,也要求一个人抹去过去。恋人在一起留下的字据或者其他信物,如果后来分手了,对于之后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威胁。人无法摆脱嫉妒、愤恨和贪婪,有时候会奢望占据恋人之前的时光。


我记得在很多年前,我陪着一个朋友在浴室里销毁大学时光的情书,因为她要结婚了,结婚对象不是初恋。我想象一个人最珍贵的几年,多少期待、忐忑和激情就这样被抹去,实在很遗憾。抹去一切痕迹的艰难,这让人体会到碎纸机的好处。《鞋带》的故事核心是青春时光的情感风暴之后残留的遗迹:处于妙龄的情人的裸照,还有满怀怨恨的妻子的书信。


爱情会摧毁过去的生活,比如说当阿尔多爱上年轻的莉迪娅时,他过去十几年的家庭生活似乎显得不值一提。阿尔多回归家庭之后,表面上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,但为了保持心理平衡,还是经常要找各种情人,但已经不是和莉迪娅的那种关系。这使得《鞋带》里的婚姻变成了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,很像地狱里的那种日复一日的折磨。


小说的讲述者之一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,有些神思恍惚,容易经常焦虑,但依然对自己的光辉岁月念念不忘。这也让人对那些七老八十、扶着墙走路的老头儿刮目相看,没准儿他们年轻时做过很多恶。


意大利版《婚姻故事》:挖掘那些并不美好的情感

玩笑


整个故事通过一个家庭——母亲(只是被遗弃的那几年期间写的书信)、父亲和女儿的角度来讲,很像互相写评语,基本上都是恶毒的差评。


比如说母亲写道:天啊!你真是一个软弱、肤浅的男人,没有主见,无情无义,这十二年来我真是看错你了。你对别人漠不关心,不在乎他们有什么改变或发展。你只是利用他们,你只是在乎那些抬举你的人。你只和那些承认你,和你身份相称的人打交道,条件是他们奉承你,讨好你,这样你就看不到你内心空虚,徒有其名。


父亲写道:她把钱看得很重,她一辈子都在想方设法省钱。直到现在,虽然老胳膊老腿,身体不是很灵活,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弯下腰,在街边脏兮兮的地上捡起一欧分硬币。


女儿写道:从父母那儿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不能要孩子……无论如何你都会伤害到孩子,所以就等着孩子带给你更多伤害吧。


但是如果把这个小说当成一个抨击婚姻的小说,那就错了。斯塔尔诺内作为一个年老的成熟作家,他以一种娴熟、尖刻的笔法展示人的孱弱和渺小,还有人可能遇到美好、温馨与激情。


意大利版《婚姻故事》:挖掘那些并不美好的情感

鞋带


为了情人抛弃妻子和孩子的阿尔多,因为在情人面前遭遇了挫败,在四年之后他带着懊悔和不安与他的两个孩子见面。作为一个孱弱的男人,他无法面对情人比自己强大,比自己成功,所以即使是作恶,他也无法进行到底。他会给自己的不负责任找借口,认为父母之间的糟糕关系毁掉了他的童年,因为他父亲伤害了所有人,他对家庭的离弃是童年的阴影造成的。


家人相似总是呈现出一种悲剧性,阿尔多的两个孩子——桑德罗和安娜,工于心计的桑德罗想用系鞋带的方式,重新连接中断了四年的关系,阿尔多最终因为愧疚回到了妻子婉妲的身边,但从此失去了在家庭中的发言权。他表面上温顺妥协,但会通过一种很阴暗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怨气,给自己的猫起了一个拉丁语名字“拉贝斯”,意思是:坠落,崩塌,倒塌,毁灭。妻子不知情,总是充满爱意地叫着猫的名字,这个名字包含的糟糕含义回荡在整个屋子里:混乱,不幸,肮脏,可恶和耻辱,就像是这场婚姻和家庭生活的真相。


斯塔尔诺内对于夹在义理与情感之间的男人毫不留情,就像他对于家庭其他成员一样,不用任何滤镜,直接勾画出他们的卑鄙、轻浮和猥琐,揭露了他们的谎言。但唯一得以幸免的是情人莉迪娅,阿尔多一直和她见面,这也是小说中唯一展示美好情感的部分。


作者 | 陈英

编辑 | 罗皓菱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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